彩虹聯盟的嘗試

──記兩個陣線

蔡建誠
 

    社會運動的目的,應是改革扭曲的社會結構,並在社運的過程中,呈現人民的主體性。因此評價社會運動的成效,除了具體的利益成果外,更重要的準則應是對權力體制的挑戰,及人民力量和自主性(對自己的力量和選擇的認知,及對一己存有的責任的氶擔)的重拾。沒有各種獨立的、體現人民自主能力的社會運動,大批游離的力量則可能會被體制所趁機吸納。本地社會運動在過往一段不短的時間內,曾被議會政治所統攝;相對於國家機器而言,社運與人民的權力或自主性似乎是顯得那麼的薄弱。在這種社會脈絡下,如何回應日趨猖獗的國族主義、以及自由市場的意識形態對個人主體性的徵召,更是社運的一大挑戰。

    本文的目的,是嘗試透過對「人權陣線」及「民間另類回歸聯席」兩個連線的活動記述和反省,對未來本地的社會運動作出一些建議。筆者本身屬兩個連線的較積極參與者,全文僅屬個人偏見。必須先聲明的是,回憶/歷史寫作本身就是一個充滿意向性的行為,任憑筆者自以為如何「客觀」,單是對「事實」的記錄過程當中,就蘊含著無數有意識/無意識的過濾、選取、和排斥(有關兩個陣線的簡介,見附錄)。另一方面,有意識的理論思考,在本地的社會行動的實際進行中,固然往往慣性地處於邊緣的角色;而事後反省的效果,也只是為偶然湊合起來的事件,加潻一層歷史的連續性而已。書寫過程所再現的,可能只是作者的(多重)位置(利益考慮),多於有關過去的「真相」。希望讀者們從這角度閱讀以下的文字,也請讀者們把有限的文本加以解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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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兩次運動的結盟關係,基本上是符合各團體(工、學、婦、宗、居、政......)平等和自主的原則,因某一特定的歷史時刻產生的社會議題(還原惡法、回歸)而串聯,共同對抗當時的權力集團(國家、資本、主流媒體......)的壓迫。雖然,在兩個連線中參與得最積極的,未必是聯署名冊上的團體成員,反而是無團體身份的個人。

    在兩個連線的合作過程中,基本上並無任何一團體能任意行駛權力,不顧其他團體的觀點,以自我的意識形態壓抑其他團體的利益。當然,這並不表示,沒有團體不曾嘗試刮取運動的成果。唯有透過各個弱勢社群的真誠合作和互相支援,掌握共同的利益和抗爭對象,才有足夠的能力去抗衡羅網龐大的強勢權力集團。

   (二)若我們從「社運文化的生產」方面,將本文的兩個陣線,與本地另一個大規模的聯合陣線進行比較的話,則會發覺前者有很大的進步。

    以「街頭政治文化」為例,那個由二百多個團體組成的聯合陣線所鼓吹的,是較為接近(一)中央式的、「由上而下」的集權領導;(二)大規模的複印文化(從示威牌到「郡眾」的性格和行為)、(三)高度的、劃一的、僵硬的紀律;(四)單向的溝通。相反,從兩個陣線的市民活動,例如在「四二零大遊行」、「大笪地」、「六三零市民晚會」中所見到的,較能符合「多元民主」的要求。例如在「大笪地」堙A不同團體均花盡心思,用自己的方式,向市民表達自己所關注的議題、對回歸的另類看法、對官式回歸活動之不滿等。而一般市民除了趁墟外,亦可透過一些團體所設計的遊戲,或民主牆、心意紙、街頭歌舞、即興上台表演等方式參與、表達和宣洩。從筆者的觀察及具體參與所知,「如何讓不同的團體有發聲的機會」、「如何讓參與者能盡量自由地去表達感受」,均是兩個陣線媕Y負責草擬活動的工作小組,所極度著重考慮的環節。

   (三)本地的「社運」,大多數仍然維繫於少數較積極的「領導者」身上,絕大部份的社運的當然構成者,如工人、婦女、學生等,均疏離於草根/社區組織。組織者的解決方法,卻往往不是平時的、基本的、落實的組織工作,而是意圖透過媒體的再現,訴諸抽象的「公眾輿論」,間接的迫使權力集團讓步。為了吸引媒體,手法便得推陳出新,造成運動的「表演化」,運動的意義,便往往被壓縮、還原為報章上的照片和報導;而在釐定運動目的的過程,當中所必須預設的價值取捨,其優先性便有時甚至被行動的形式的考慮所取代。此類做法的另一個後果,是將運動的發展的主動權,放在媒體的手上;而有時,這等於將自身權力讓渡予對手----別忘記媒體不在權力結構或主流意識形態之外。

    由於組成連線的各個團體本身只有有限的群眾動員能力(雖然筆者仍想指出的是,在落區宣傳工作上,一些較積極的連線成員在極有限的時間/支援下,已盡了最大的努力),故此仍須依賴主流媒體去向大眾宣傳/報導各項抗議活動,藉此訴諸社會良知。故此在某程度上,一些行動的手法和目的,以至運動的發展,仍受制於媒體設下的框框。

    若日後各樣的連線仍須依賴媒體的宣傳/報導,組織者如何與被宣傳「動員」起來的群眾,保持良好的互動,並藉此在集體宣洩以外,深化彼此對社會問題的分析,調整運動的訴求,及鞏固運動的內聚力,應是重要的考慮點。如何在傳媒造起的「勢」後,去持續、保持及壯大運動的力量,是不可忽略的環節。當然,長遠來說,平時建立各種紮根於基層的自主組織,強化民間力量,仍應是本地社運的發展方向。只有堅實的基礎,運動才不會輕易被推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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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國黑人人權運動領袖傑克森曾提出「彩虹聯盟」的理念,認為社會上各個弱勢族群,只有在團結、平等的方式共同奮斗下,才能夠有效的改革社會。根據拉克勞(Ernesto Laclau)等人所發展出來的人民民主抗爭(popular-democratic struggle)戰略構想,也認為在人民民主的反對運動中,各個主體群(工人、婦女、學生、市民、同性戀者......)必須透過民主協商方式,掌握共同的關切議題,建立真誠的實質結盟關係,才能有力的對抗權力集團的壓迫。

    故此,掌握共同的具體訴求,應是各主體群能夠結盟的首要環節。原則上這些共同的普遍訴求,應從各主體群間充份的、開放的、平等的、及在相互尊重的溝通過程中產生。(註一)各不同的主體群必須明白到,「他/她們」的利益與「我們的」同等重要。其實,很多所謂只屬「特殊」界別(婦女、工人、學生......)的利益,本身也有其公共的性格,也理應在「反壓迫」、「促進自主」等普遍要求下受到維護。反過來說,多樣的、差異的觀點能夠享有發聲和表達的機會,本身就是一種價值(註二)。當然,各個主體群之間的相互了解,只能透過持續不斷的連線及戰友情誼的發展,去加以強化。
 
 

註:
   (一)雖然在實際的抗爭進程中往往由於事態的迫切性,所謂的共識往往未如理想。例如,在時間較充份的情況下,聯盟的一些抗議活動的口號、聲明、宣言等的產生過程,應更能符合民主的要求。

   (二)、並置多元的聲音固然十分重要(也是目前本地主流的社運所嚴重忽略的),但同時此不應被等同為:無須就事件的因果關係,進行特定的、具體的、歷史的、較為深入的(包括政治經濟)分析----後者也是兩次連線的討論過程中所略為欠缺的環節。(抽象點說,若單因恐懼伴隨著「整體」、「結構」這些概念而來的本質主義,而索性取消「因果性」這個概念,當中所蘊含的原子論,只是另一版本的本質主義。)雖然筆者仍要強調的是,理論思考的貧乏,只是一種慣性的陋習而已,而不是有意識的抗拒。
 

附錄

(一)「人權陣線」活動簡介(一月至五月)

    本年一月,特區籌委會法律小組建議中國人大常委會廢除十六條香港原有法律,包括九二年《社團(修訂)條例》及九五年《公安(修訂)條例》,「還原」為這些法例修改前的版本,及廢除《人權法》一些所謂會賦予其「凌駕《基本法》」地位的條文,剝奪市民集會和結社自由及人權法所提供的具體法律保障。消息傳出後,主流媒體普遍反應負面,危機意識產生。

    一月廿二日,一些個別人士及廿七個組織開會,即時發起成立「香港市民捍衛人權聯合陣線」(人權陣線),並於當晚決定陣線的訴求為「反對惡法還原、要求中國政府簽署兩條國際人權公約」,並決定即時於十日內舉行各樣反對行動,包括記者招待會、遊行示威、市民晚會及報章聯署聲明等。一月廿六日的遊行及三十日的晚會,約分別有二百人及一百人參加;報章聲明有四十六團體、六百六十個人聯署。

    二月二十三日,中國人大常委會通過決議,不會採納《人權法》、九二年《社團(修訂)條例》及九五年《公安(修訂)條例》內部份條文為特區之法律。一個所謂「法律真空」於是產生。

    在這段期間,人權陣線曾於全港多個地點發起一人一信市民簽名運動,要求人大常委會否決特區籌委會的提議及要求中國政府簽署兩條國際人權公約,共收集到9000 個簽名,並於四月二日送交人大代表梁愛詩。

    四月初,特區行政長官辦公室發表「公民自由及社會秩序」諮詢文件,諮詢期只有三週。文件重要的內容為:

   (一)、恢復集會申請及社團註冊制度,建議警方可根據「國家安全、公共秩序、公共安全、公共衛生或道德」等理由,禁止公眾遊行之舉行及拒絕社團之註冊;
   (二)、禁止本地「政治性組織或團體」與「外國政治性組織或團體」建立「聯繫」;等。

    人權陣線即時發起各樣抗議行動,包括記者招待會、到特首辦公室抗議、遊行、向市民派發「號外」、市民晚會及報章聯署聲明等。四月二十日的遊行,主題為「抗議假諮詢、反對人權大倒退」,有約一千名市民參加。四月三十日的晚會,約有一百人參加,當天的報章聯署聲明,團體數目為四十九,個人則三百一十。晚會及聯署聲明的訴求為 1.「特首辦立即撤回所有侵犯人權的建議」、2.「法例修訂必須符合國際人權公約」及3.「不能收窄現行法律承認的自由」。

    五月初,特首辦發表《公安(修訂)條例》草案及《社團(修訂)條例》草案,保留「國家安全、公共秩序、公共安全」等為禁止公眾遊行之舉行及拒絕社團之註冊的理由,並將「國家安全」界定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政治獨立及領土完整」,及將「政治團體」界定為「以參與三級選舉為主要目的」的組織。主流媒體普遍反應為「歡迎」,認為特首辦此舉已作出很大的「讓步」。次日人權陣線代表到特首辦抗議。

    五月十七日為臨時立法會首讀及二讀特首辦草案的日子,晚上八時人權陣線數名成員將象徵人權之火把從尖沙咀碼頭傳至中環,與數十名在特首辦樓下之市民會合抗議……

(二)「民間另類回歸聯席」簡介

    主流的各樣花費龐大的回歸活動,只是一種由上而下的指定動作。「民間另類回歸聯席」是由二十多個團體於五月十二日發起成立(大部份為人權陣線團體),目的為讓團體和普羅市民去表達對回歸的感受。聯席大會最初通過活動主題為「主權在民,改善民生」,其後主題再加上「同心並肩,共創明天」的口號。聯席又分為宣言、藝墟、晚會、宣傳四個小組,舉辦以下兩個在六月三十日在中環皇后像廣場的活動:

   (一)、藝墟大笪地(下午二時至六時):二十多民間團體自由設計的攤位、多個台上節目(戲劇、歌唱、演講......)定時舉行、從各社區收集到的市民心聲紙條(數百條)展覽、由各團體設計的花布編織成的大布展覽、由六十多塊巨型紙磚砌成的民主牆供市民張貼大字報......

   (二)、市民晚會(晚上九時至十二時):市民及團體發言、民主回歸史影帶播放、樂隊(「黑鳥」、「Huh...」、「文藝復興」......)表演、「名咀」表演、黃布繞立法局兩周行動、戲劇(社總勞聯、職工會聯盟、「一班女人」......)、「港人身份建構」幻燈片播放、放氣球行動。晚會結束前宣讀大會回歸宣言,並讓各團體宣讀各自之宣言。於七月一日子夜十二時遊行往布政司署集會,大會口號為「主權在民、改善民生、同心並肩、共創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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