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報章傳媒的綜援人士形象

蔡建誠
﹝本文全文刊載於基進論壇﹝香港社會文化評論季刊﹞,2000年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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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號稱救助社會上「最不能自助者」,使其「維持最基本的生活需要」的綜合社會保障援助計劃,被形容是製造貧窮的制度﹝註1﹞。以維生指標界定的援助金額,將貧窮人士或家庭的生活水平維持在赤貧的邊緣,令受助人不能參與一般人的社交生活﹝註2﹞。綜援的貧窮觀念更被指為把貧窮約化為個人的問題,完全忽視社會結構和資源分配不公對貧窮的製造﹝註3﹞。民間團體同時揭露使申請人失去尊嚴的審查制度﹝註4﹞,使受助人在接受福利時飽受社會標籤。藉此綜援制度向社會每個人傳達應積極工作以改善生活的道德責任,帶有濃烈的勞工控制﹝註5﹞的意味。

    近年隨著失業問題的嚴重惡化,綜援計劃再次成為公眾關注的對象,被指摘為是製造「失業人士」的一套千瘡百孔的制度。透過媒體的傳播,政府主控了整個檢討綜援制度的議程,挑起社會一場關注「綜援養懶人」現象的道德恐慌。去年十二月政府發表的「綜援檢討報告」,當中大部份的建議,包括削減三人或以上家庭綜援標準金額、取消大部份特別需要津貼、強制失業綜援人士參與社區工作等,便在一片主流輿論的掌聲中獲得通過。

    本文的目的是檢視香港報章傳媒對綜援人士的形象的建構,具體地說,本文希望解答以下的問題:香港報章傳媒論述綜援人士的方式,是否隱含著一些重要的主題?這些主題投射出來的綜援人士的形象是怎樣?對綜援人士以至社會大眾﹝讀者﹞的行為有何可能的規限?與各種社會制度和社會結構的關係如何?是促進還是壓抑勞動人權的討論?
 
 

方法


    本文選取了本港兩份報章作為分析的對象:東方日報與明報﹝註6﹞。東方日報是當時全港銷量最高的報章,明報則是公信力最高的報章,讀者人數也佔第三位,因此相信兩份報章中的綜援人士形象有一定的代表性。調查方法是選取在兩份報章的港聞版﹝包括社論﹞和社會服務版內任何提到綜援﹝或類似字詞﹞的文章,以六個月為調查期﹝註7﹞。把所有有關的文章剪存後便以持續比較﹝註8﹞的方式產生範疇,直至無新的範疇出現為止。接著是把文章根據其所屬範疇編碼,假若某篇文章似乎屬於兩個或以上的範疇,則以優先次序﹝自文首開始閱讀起計﹞作準。經過不斷的比較,嘗試整理出包含性較高的核心主題。由於時間緊迫的關係,本文在調查期間和資料來源方面均有所限制﹝參考註6、7﹞,期望日後能克服是次調查的不足。
 
 

結果


下文列出各個範疇。每個範疇是以一個抽象層次較高的名詞去綜合說明屬該範疇文章的內容,而以裡頭的文章內容去界定該範疇標題的意義。
 
 

綜援與社會服務


    這範疇的文章主要是報導社會服務與綜援受助人士需要是否配合的問題,例如有關回廣東省定居而領取綜援的年長者的醫療及殮葬、綜援戒毒學童的教育資助、綜援年長者的「平安鐘」欠租、社署與房署就綜援戶交租的協調、綜援人士報讀再培訓課程等問題。

明報其中一篇報導僱員再培訓局與社署合作的一個試驗計劃,結果發現逾半數完成課程的人士可就業,「自力更生」,雖然只佔總參加計劃人數的百分之十六。這?卻沒有報導這些「成功」「脫離綜援」人士找到的職位,會否又是一些處於勞動力市場邊緣的低保障工種。
 
 

綜援人士的犯罪行為


    這範疇文章所描寫的罪行包括「老淫媒」為養流浪貓狗「拉客」、「癮君子」販毒、「精神有問題」的失業「狂」漢斬人、「狠心」父遺棄三女兒要求當局協助內地妻子在港居留、未成年「越軌」產子母親赴約拋下親兒不理等,報導的措辭方式大都強烈暗示案件中的綜援人士的「品格」是犯罪行為的原因。
 
 

對綜援人士的罪行


    這範疇裡頭的文章主要是報導盜取綜援人士綜援金的罪案,受害者絕大部份是年長者。例如明報其中一篇文章報導一名男子假扮醫院職員,訛稱上門探望一名不良於行的八旬年長婦女,入屋趁機偷去銀包後奪門而去。文章上方以「憐」字為題,附上一張六吋乘七吋、攝有該名年長者神情落漠樣子的半身照片。

    這些文章除了大都用上「無良」、「無恥」等字眼形容騙徒的品格,有很強烈的譴責意味外,報導手法往往是突出案中年長者的可憐情況,如何遭受不法之徒的利用,脆弱和易受傷害的老人也就必須成為社會憐憫的對象。

綜援人士自殺/企圖自殺

    這範疇的文章全數來自明報,報導領取綜援的人士的自殺或企圖自殺個案,典型的寫作方式是報導在自殺行為之前困擾有關人士的遭遇,一般是失業或殘疾傷病,需要依靠綜援金過活,往往跟著是描述該名人士自殺前異常的精神狀態,最後是詳細報導自殺的過程及救治的結果。

    這些報導向讀者傳遞「有關人士的行為是其不幸遭遇的直接後果」的訊息,較少提到社會的界定和處理過程,對個別當事人如何經驗這些「不幸」的可能影響。

    一篇較為例外的文章是描述一名領取綜援的婦女的企圖自殺但獲救的個案。該名三十八歲婦人與丈夫離婚,帶著三名兒子,丈夫沒有給過贍養費,每月領取九千元綜援金。文章三次提到該名獨力養育三子的女子希望「自力更生」,但「經濟不景,要找一份工作毫不容易,終日擔心綜援金不足以給三名兒子供書教學,更受不了別人歧視的目光」,結果受不住壓力而企圖自殺。緊接這報導文章引述一名研究員的意見,將該名女子走上自殺之路歸咎於香港人對綜援人士的歧視,而這些歧視與政府對濫用綜援的宣傳及低下階層入息普遍下降有關,但同時又指出很多綜援人士其實都想進修及找工做,只是力有不逮。在「不應歧視被迫依賴綜援者」的訊息當中,同時暗含對單親綜援人士能夠成功進入勞動力市場的願望。
 

依靠綜援生活人士的辛酸


    此範疇的文章主要是一些依賴綜援生活人士/家庭的故事,這?有社交生活貧乏、居住在狹窄床位板間房的獨居老人;有少了一截腦袋的嚴重傷殘人士,也有帶著兩個女兒需向朋友借錢買校服的單親父親等。「生活捉襟見肘」和「境況淒涼可憐」是這些文章的主題。這?也有因工業意外變成殘疾的工人及其家庭,反映綜援不只是救濟,也是政府對承擔了社會不平衡發展代價的組群的補償──一個沒有被進一步探討的題目。

明報一篇文章以「工作與兒不可兼得」為副題,訪問一位領取綜援的單親媽媽。根據報導,該名母親很想返回社會工作,但因找不到工作時間配合一對子女上學期間的工種,被迫繼續依靠綜援。同文另一篇篇幅較少的訪問則報導一名曾在製衣廠工作、「並非長時間脫離社會」的單親母親,為了孩子的學業著想,遂決定申請綜援,後來兒子還得了全港學生進步獎。文章以這位母親對記者問她是否「擔心鄰人的目光」的回答作結尾:「他們又怎知我要付出的是什麼?」。或許這正好為對傳媒慣以為常的不把家內照顧當成是「社會工作」的措辭,提供了可作非主流式閱讀的痕跡。
 
 

綜援人士遇到的意外


    這範疇的文章主要報導領取人士遭遇的不幸意外,例如患有睡眠窒息症但沒錢購買呼吸輔助器的男子病發、輪椅使用者無錢更換損壞輪椅致被夾傷、智障傷殘兄妹打翻火水爐險被燒死揭發一家八口六殘障的悲劇、年長者燒炭取暖險送命等。報導方式多是描述當事人的特徵,然後是詳細形容意外的發生經過。雖然一些案例似乎與當事人缺乏安全的居住環境或足夠金錢去添置安全的設備有關,這?很少會去探討匱乏的社會支援會否是引致意外的可能因素。

一些文章報導一名九旬母親與七旬兒子相依為命,兒子家中病發失救死去母親險告餓死。另一宗類似個案亦是七十多歲退休前任苦力的男子照料其九十多歲癱瘓的母親,一天兒子家中跌倒斃命母親病倒失救致死。報導引述社工的意見指社署應及早為有需要的年長者作出院舍服務的轉介。這些個案固然使人感傷,但視「老人」為「依賴者」的語彙,恐怕也無法準確的為「無聲的年長照顧者」提供應有的尊重和支援。
 
 

對綜援人士的慈善服務


    這範疇的文章多數來自東方日報《慈善基金》版。這些文章一類是報導一些社團、商業機構對年長者、殘疾人士或兒童的慈善服務,例如家居電器檢查、電腦捐贈、旅遊團、白米派發等。報導的焦點是主辦機構的善心和受助人士的喜悅。另一類文章則是報導一些綜援家庭[同樣是以「老弱傷殘」為主]遭遇的不幸,如火災、家人喪命、工傷、殘疾等,需要金錢去辦理殮葬、手術、添置傢具等需要。這類文章一方面報導和表揚報章基金和讀者的捐贈,另一方面呼喚讀者對不幸人士的慈悲和憐憫。

    一篇文章報導一項向領取綜援金維生的獨居年長者送米的活動,文章描述此舉令受助的年長者得以飽足。另一篇則是報導報章基金送贈兩個全新電飯煲給兩位年長者,使其不用繼續被迫吃「生米」。再有一篇報導描寫一對貧家小兄妹獲贈漢堡飽餐券,「夢想成真」、「一大樂事」。這些文章的主題是可憐被動的受助人依賴善長人翁的施惠,去幫助解決值得同情的處境;綜援金額的水平問題也在一片社會人士的熱心捐贈與受助人的感激和滿足聲音中變得模糊了。
 
 

綜援改革的措施


這?面的文章是關於政府收緊綜援計劃的措施,主要報導的包括強制失業受助人從事義務工作,削減三人或以上家庭標準金額和取消各項特別津貼和要求單親家長在最年幼的子女滿12歲後尋找工作。明報新聞版一天以全版篇幅引述衛生福利局局長的訪問,認為「市民支持今次檢討,幫助老人、傷殘人士是共識,年青力壯的人士應靠自己解決問題」、「綜援金繼續高過工資那麼多,可能引致更多人失業」、「有些人離開市場太久,不知市場有什麼工做」、「無人能幫你找到一份工」,可是傳媒朋友似乎沒有去查證官員的多種說法,起碼例如「在『其他國家』?失業援助只有六個月、領綜援的失業人士要更頻密的做義工」等是否屬實。

這部份亦包括學者、政黨或民間團體的批評,例如金額削減後兒童因此缺乏營養、取消眼鏡假牙津貼不近人情、強制性社區工作行政成本昂貴、12至15歲少年人處於「反叛」期等。

東方日報一篇社論以「義工與綜援掛勾是良好構想」為題,認為「長期失業令失業者與社會產生強烈的排斥感與疏離感,培養成仇視社會的心理,政府鼓勵失業者多做義工,是從治療失業者這種心理效應著手」、「與其怨天尤人、不如自食其力」、「不勞而獲的免費午餐思想絕不可取」。失業彷彿是一種社會病態,領取綜援的失業人士絕大部份是心理失能的社會隔離者,需要威權政府的治療和康復,重新投入社會積極生活。
 
 

政府於綜援上的開支


    這範疇的文章主要的寫作方式是報導綜援開支的增長速度或超支情況,及失業和單親個案的「?升」幅度,往往隨後報導有關部門計劃打擊濫用綜援的措施,包括削減三、四人家庭綜援金額、要求失業申請人參與強制勞動等,彷彿所有失業綜援人士都是潛在的濫用者。這?似乎有一種邏輯上的跳躍:失業綜援開支增加主因就必然是由於綜援被濫用,而不是結構性失業的自然後果。這些文章也沒有去質疑為了打擊綜援濫用,而連真正有需要的家庭的援助也要去削減的做法是否合乎社會公義。
 
 

濫用/詐騙綜援


    這範疇的文章主要分為兩類,第一類以東方日報的稍多,報導方式是對一些「詐騙」綜援個案的手法作詳細報導,或是報導騙取綜援個案的數字與往年比較的增加比率,得出「大增五成」之類的結論,然後是報導有關當局更嚴細的審查措施。

    這些報導往往沒有探討所謂的「瞞騙」,有多少是屬有組織的罪行,有多少則是緣於申領綜援資格的限制本身存在不合理的地方,如是否資產限額或豁免扣除入息限額過低,或是受助人在資訊缺乏的情況下害怕喪失資格所造成的。而且,只集中報導「詐騙個案」數字的上升幅度,卻沒有同時報導更重要的整體綜援個案的總數﹝註9﹞。

第二類的文章的焦點是比較綜援金額與低收入階層的工資水平,得出「領綜援,收入更勝工作」、「促使受助人長期依賴援助金」或「打工欲或減低」的「事實」。明報多篇社論均以此為據,以「綜援制度百孔千瘡」、「削減綜援、方向正確、步伐太少」、「抗議社署的應是納稅人」﹝不應是社工和領綜援人士﹞等為標題。

同樣,這些文章只急於報導官方的觀點,卻沒有去嘗試懷疑官方數字的合理性。以「削減綜援、方向正確、步伐太少」一文為例,文章在社署去年十二月的《綜援檢討報告》發表後次日便發表,指「低收入四人家庭平均月入介乎七千二百元至一萬零二百元,綜援四人家庭每月平均拿一萬七百四十元,領綜援明顯好過打工」。可是,社署實際上是運用統計數字,把低於全港住戶收入百分之二十五的住戶收入合併在一起計算「平均」值,造成一至五人家庭綜援的「平均」金額[當中其實把傷病人士的較「高」金額和私樓貧窮戶的租金津貼計算在內]均高於全港住戶收入百分之二十五的假象﹝註10﹞。不約而同的,兩份報章於當日對政府推出的削減綜援金的方案的新聞報導,均以相似的「削綜援促/迫使自食其力」為標題。

    這範疇的文章傳遞出很強烈的道德判斷訊息,譴責綜援制度產生「有工作能力、卻不肯就業、寧願領取綜援」的「失業」人士。上述「綜援制度百孔千瘡」的文章便引用香港職工會聯盟的一項調查,指在連鎖零售店工作時員工,以每天工作八小時整月無休計算,月入也只不過四千八百元,夫妻兩人同時工作,月入亦不及四人家庭的「萬元」綜援金,「鼓勵人寧受救濟不求工作」。勞工團體為爭取政府設立最低工資制度、保障工人及其家人生活需要而做的調查,變成了「懶人」的「罪證」。
 
 

「新移民問題」與綜援


    這範疇的文章集中關注內地來港新移民對社會福利和服務資源的影響,報導方式一般是提到本年一月終審法院的判決,並引述政府或政團的意見,估計合資格來港的幾十萬人士短時間內全數來港會在綜援、教育、房屋、醫療方面對政府開支的影響。在綜援方面,這些文章強烈地暗示新移民是「沒有工作」和「依賴綜援」的印象,卻鮮有檢視過往新移民在本港的就業情況、領取綜援的比例、領取綜援的年期、以至政府所謂「有新移民成員的家庭的領取綜援個案」有多少領取綜援是由於﹝假﹞「單親」、或其他家庭成員「傷病」等情況。

    部份文章亦報導社會福利署考慮規限新移民來港達某年期﹝長達七年﹞,才有資格申領綜援。這些文章均沒有質疑以居港年期限制市民享用最基本的安全網的安排算否歧視和違反人道。

    這些報導傳達的訊息是「新移民」來港佔用納稅人的金錢、與香港現時普羅市民競奪社會服務資源、是本港社會的負累等。這種報導方式也將「新移民問題」視作是「外來者/入侵者」的問題,將新舊港人置於對立的位置,卻沒有探討「新移民」﹝現時大多是港人內地的子女和配偶﹞與香港普羅市民的聯繫、以至所謂「新移民問題」實際上是否某程度上是香港勞工階層貧窮的延續等問題。
 
 

不申領綜援的人


    這範疇的文章主要是關於一些沒有去申領綜援的人士的故事。其中一篇文章報導一名男子承受妻子拋棄、債台高築和失業的多重打擊,卻堅決不去申請綜援,最後自殺身亡。另外一些文章則報導一些失業人士同樣沒去申請綜援金,只依靠積蓄過活,期間繼續努力尋找工作。

    一些文章則分別是報導一名「自食其力」的七十六歲玉器小販,被控阻街及無牌擺賣,被法庭判罰遭充公全部二百多件玉器,然後自焚喪生的悲劇,及隨後多名小販抗議小販管理隊和裁判署扼殺他/她們「自力更生」機會的報導。兩篇報章的社論亦大肆抨擊當局的執法和刑罰缺乏彈性﹝不應全數充公年老小販貨物﹞。另外一些報導則描述一些依靠每日執拾紙皮,堅拒接受政府的「救濟」,以可恥報酬維生的年長者的故事。

    明報的一篇文章報導一名婆婆,因兒子不肯跟她去簽字辦手續,沒有去領取綜援。根據報導,該名每年幾次去排隊輪米的獨居年長者其實很想要綜援,使她可以有錢去飲茶和參加老人中心活動。她的兒子雖然開工不足仍照舊保持每月給她二至四百元。另外一篇文章的婆婆同樣表示要兒子簽名會增添其麻煩。

    綜觀這?的文章,一方面是表達對在艱難境況中仍能堅持自我依靠的年長者的敬重,另一方面則是對晚年需要「依賴」的體諒。可是對有「工作能力」的人﹝特別是指較年輕的﹞來說,個人責任﹝包括護老責任﹞仍是被傳頌的美德。
 
 

傑出綜援人士的故事


這裡頭有兩篇文章。第一篇是報導一名自幼失明的父親「不甘於就此過一生」、「與普通殘疾人士無異」,辭掉接線生的工作,一家四口靠綜援,咬緊牙關苦讀三年,終取得大學一級榮譽學位。第二篇是四十歲時才完全失明的綜援人士,決心走出自我封閉的世界重新學習走路,最後還義務教導其他失明人士走路,「不讓公帑白花」。綜觀兩篇文章的措辭,似乎暗示個人的努力還是使殘障人士脫離自然宿命、邁向獨立生活的最可靠憑藉。
 

表一  各個範疇的文章數量
  明報 東方日報
綜援與社會服務 7(5.8%) 1(1.2%)
綜援人士的犯罪行為 11(9.1%) 4(4.9%)
對綜援人士的罪行 6(5.0%) 2(2.5%)
綜援人士自殺/企圖自殺 9(7.4%) 0(0%)
依靠綜援生活人士的辛酸 13(10.7%) 1(1.2%)
綜援人士遇到意外 7(5.8%) 1(1.2%)
對綜援人士的慈善服務 3(2.5%) 35(43.2%)
綜援改革的措施 27(22.3%) 14(17.3%)
政府於綜援上的開支 6(5.0%) 3(3.7%)
濫用/詐騙綜援 16(13.2%) 12(14.8%)
「新移民問題」與綜援 6(5.0%) 6(7.4%)
不申領綜援的人 8(6.7%) 2(2.5%)
傑出綜援人士的故事 2(1.7%) 0(0%)
總數 121(100%) 81(100%)

 
 

討論


根據上文的分析,貫穿大部份範疇的一個重要主題是僱傭勞動的至尚性。報章媒體的措辭,把「自力更生」、「自食其力」的觀念奉為道德標準。這種思維方式認為,領取綜援的人士部份或許最初情有可原,但更多的是濫用者,是吃掉納稅人免費午餐、不事生產的懶散人士,需要更有效率的監察去內化勞動的紀律,成為回饋社會的有用個體。

以此邏輯推理,綜援標準金額需要削減、各項特別津貼需要取消,因為這樣才能減低綜援制度的吸引力,迫使低薪人士放棄依賴的心態,接受市場的正式工作;義務工作只是美名,實際上是強制性的社區勞動,為了使受助人保持求職的動機和培養出工作的倫理,也為了阻嚇有能力卻不願工作的人浪費社會的寶貴資源;個人化的定期求職面談,則保證受助人受到持續的監督和訓導,不會敷衍了事。

不過,報章媒體亦不至於把這套「自力更生」的評斷標準,應用到社會每一個人士的身上。細心的觀察發現,在把「領取綜援」視為個人問題的同時,報章傳媒的論述把領取綜援的人士再分類成為幾個群體:屬「老、弱、傷、殘」組別的人士是被認可的福利受助人,對這批不被期望有能力就業的人士來說,堅持依賴自已、不願領取綜援的堅韌精神固然是值得尊敬和傳頌的美德,但假若需要長期依賴綜援也只是由於值得被同情的可憐境況,社會人士應該關心和體諒。

可是,那些有「工作能力」的「失業者」則是不被認可的福利濫用人士,對這批人士來說,找不到工作最大的原因是因為個人欠缺積極性,或是對工作條件的要求不合理,社會對其完全沒有責任,綜援制度因此必須收緊,殺一儆百、寧枉無縱,防止鼓吹不務正業的風氣,破壞社會的道德根基。至於領取綜援的「單親家長」的位置則似乎是介乎兩者之間,她/他們一方面被認為是處於照料年幼子女與正常社會工作要求之間的夾縫,依靠政府暫時的援助情有可原,可是能夠脫離綜援進入勞動力市場覓取正式工作,仍是必須大力支持和引導的盼望。

這套有關「自力更生」的論述,有以下的陷阱。首先,它把「工作」狹隘地等同為「勞動力市場裡頭的薪酬勞動」。這種對工作的定義忽略了勞動力市場的不合理性。對大多數領取綜援的失業人士來說,所謂勞動力市場的正式工作,只是低薪低保障的邊緣工種﹝註11﹞,在這種情況下要求失業綜援人士「自食其力」,實際上恐怕是要求綜援受助人成為被嚴重剝削的血汗勞工;據此再思考強制性社區工作的意義,難道不是以類似勞動教養的方式去恫嚇貧苦勞工任何脫離壓搾的念頭嗎?

    此外,這種對「工作」的定義亦完全漠視了一些在正規市場以外的勞動對社會的重大貢獻,最明顯的是家務勞動者巨量的無償照顧工作。為什麼一個一星期七天沒完沒了地照料兒女生活、為社會辛勞地養育未來「人力資源」的單親媽媽,必須要「外出」「工作」才能證明她不是社會的負累?為何只要是沒有薪酬的勞動,便通通不算是「工作」,有關人士便必須要學曉「自力更生」?恐怕分析到最後,這只是呈現出對婦女的系統性歧視。

這套有關「自力更生」的論述背後也預設著「自立」與「依賴」二元對立的序列觀。這種思維方式向公眾投射出一種理想的「自給自足」的個體,「他」純粹依靠個人的努力、無須政府的庇護、勤儉上進、最後事業有成。

可是,這個理想主體恐怕只是語言的建構,在香港這個貧富懸殊越發擴大的高度資本主義社會?,被主流意識認可的少數「成功人士」之所以「成功」,個人除了需要有朝著某些公認目標﹝如財富、地位﹞的努力和運氣外,亦恐怕往往「依賴」著把資源和權力不公義地分配的社會政策﹝註12﹞。而對從開始就處於競爭劣勢的人士來說,社會政策早就制約了他/她們「自立」的可能形式:除非能夠從事生存空間被不斷壓縮的另類生計活動﹝如街頭小販﹞,否則就如大多數工人一樣,在缺乏各種勞動人權的保障下﹝註13﹞,為了家庭為了生活,被迫進入充滿剝削的生產關係,成為工商建築界生產線上的廉價勞工。

    最後,這種思維方式忽略了所謂「依賴」群體的異質性,例如年長者的自主能力體現於其作為受薪僱員、無酬家務和育兒者或志願社區工作者等多種角色上﹝註14﹞。視「依賴」為某些群體的「特徵」的思考,也漠視了造成部份「依賴」人士必須「依賴」政府救助的社會制度,例如以「健全」人士觀點和標準界定的城市建築和空間設計﹝例如商場、洗手間、街市、天橋、隧道和馬路等通道設施﹞,以至對「缺損」﹝impairment﹞的社會反應,構成殘疾人士﹝例如輪椅使用者﹞在活動上的限制和不利的生活機會﹝註15﹞;或是勞動力市場的年齡歧視和退休保障制度的缺乏,造成了大批年長者的結構性貧窮﹝註16﹞等等。
 
 

小結


並非所有領取綜援的人士全都沒有可批評的地方;可是,報章媒體整套與「自力更生」有關的語彙,是以各種抽離體制脈胳的過時迂腐觀念去建構綜援人士的形象,以至呼喚社會上每一個人積極參與維持那套僱傭勞動的最高道德標準,不去懷疑這種種被建構出來的形象所排拒討論和批判的政經文化現象,實際上的意識形態效果恐怕是掩藏和合理化種種不公平的社會制度﹝例如血汗勞工現象﹞罷了。
 
 
 

註釋:


1. Chiu, S., Ngan, R.M.H., Woo, J.(1993) “The Production of Inequality in Social Security Provisions in Hong Kong” in Asia Regional Conference on Social Security (Sept. 14-16, 1993, Hong Kong): Conference Proceedings. The Hong Kong Council of Social Service.
2. 例如,現時工資中位數為$10,000,但60歲以下健全成人單身人士和家庭成員的標準金額分別為$1,805及$1,610,有三名或以上成員的家庭健全成人的金額則更低至分別為$1,450及$1,290。七十年代的香港公援基本金額佔中位工資平均約26%。
3. 參考趙維生﹝1997﹞「綜援的貧窮觀念」收錄於《另眼相看:九十年代社會政策批判》,香港政策透視出版。
4. 例如參考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學系社會工作文憑課程﹝兼讀制﹞三年級同學﹝1995﹞《綜合社會保障援助計劃的特別津貼之用者調查報告書》。
5. Titmuss, R. (1975) Social Policy: An Introduction. George Allen & Unwin.
6. 《東方日報》剪報的來源是「東方日報電子搜索」資料庫,《明報》的則是慧科訊業有限公司出版的電子剪報﹝Wise News﹞。
7.《明報》:1/10/98-31/3/99;《東方日報》:1/11/98-30/4/99。
8. Glaser, B., & Strauss, A. (1967) The discovery of grounded theory. Chicago: Aldine.
9. 根據社會福利署的數字顯示,1997/1998年度涉及詐騙的個案比例只有萬分之三,甚至比94/95年度的萬分之四還要低。參考社會福利署﹝1998﹞《綜合社會保障援助計劃檢討報告書》,附件八。
10. 參考蔡海偉,「綜援檢討報告誤導公眾」,刊於《明報》論壇版,99年1月9 日。
11. 參考天主教勞工事務委員會﹝1999﹞「綜援檢討報告自力更生支援計劃:評估報告」,收錄於《綜援檢討的再檢討:跨專業評估報告》,香港政策透視出版。
12. 例如高地價政策和維護金融地產資本壟斷市場的經濟政策,及缺乏服務使用者參與監察導致專業權力膨脹等。
13.參考天主教勞工事務委員會﹝1998﹞「勞工權利」收錄於《特區成立一周年人權狀況民間報告書》。可向天主教正義和平委員會索取。
14.參考 Choi, K.S. (1998) Old people in the Talk of the Helping Professionals in Hong Kong, unpublished M.Phil Thesis, Department of Social Work, Hong Kong Baptist University.
15. 蔡建誠,「誰是弱能?」,星島日報,96年12月11日,收錄於《霸權下的號角》,香港政策透視出版。
16. 同註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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